且听风吟

看客都是有缘人。

【2017叶修生贺】两生花

*本文灵感来源于法国电影《两生花》


你相信这世界上有和你长得一模一样,却过着截然不同生活的人吗?


一.


八岁的叶秋是相信的。因为这个人不但每天都出现在他眼前,还得让他叫一声“哥哥”。对于这称呼,叶秋是十分不服气的。不就是比我早出生了那么一会儿,凭什么就要管我啊,好像长了一辈似的。而这个哥哥还会骗自己冬天的铁栏杆味道不错,跟隔壁家的小狗对汪它就会怕你,西瓜子不小心吃下去了会在肚子里长出小西瓜来。


“我的哥哥虽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,但却是个十分讨厌的人。”八岁的叶秋恨恨地在日记里写到。


跟叶家熟悉的人都会评价,这老叶的两个儿子,性格真是天差地别。一个顽皮主意正,一个温顺有礼貌。随着两人渐渐长大,这评价也开始多样了起来,但最后都渐渐总结成一句,那就是“小儿子更像他爹”。叶秋腹诽,自己哪里像整天严肃脸的老爸了,可是哥哥偶尔的嬉皮笑脸和说话气死人的脾性自己到底是做不来,叶秋更习惯得到肯定而不是责备。


叶家两兄弟的名字,一个单字“修”,意为希望这两个儿子能够修身养性、腹有诗书;一个单字“秋”,一是因为叶母生于秋天,二因为叶父喜欢秋天宁静致远的格调。未想到叶修身为老大,却常常不修边幅,学业也不见他求上进,总是中游水平漂浮,课余才艺也不见他钻研,很是让叶父头疼。反倒是小儿子,自小听话懂事,虽然有时候太过于天真,但学业和才华那是没得说,从来没让父母操心。


叶秋自己也很纳闷哥哥到底喜欢什么,他仿佛对什么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,兄弟俩一起被妈妈安排上钢琴课,课后每次叶修都是弹完了老师规定的曲目就再也不动了,叶秋却有自觉多练习几遍熟能生巧。一起去上奥数班,叶修在本子上偷偷画小人,叶秋对着公式苦思冥想。叶父批评叶修不上进,叶秋心里却高兴不起来,虽然他这个哥哥不太上进,有时候又挺讨厌,但有一次叶秋被欺负了回家偷偷哭鼻子的时候,叶修还是待在他床边等他睡着来着。


有一天,叶修偷偷对叶秋说,自己找到了个好东西。说着他给叶秋展示了一个物件,叶秋认出那是小伙伴间颇为流行的游戏机。叶秋嗤之以鼻,没想到哥哥却第一次主动拉着自己看,从头到尾地给他打完了一局游戏。结尾显示的大字表明叶修破了什么记录,叶秋不想说自己看不懂,所以在听到“你哥厉害吧?”的炫耀时,他只好翻了个白眼。


叶修就从那开始一发不可收拾。他开始没日没夜打游戏,叶秋每晚睡觉时都看到哥哥的房间还亮着灯,后来打游戏的事情被爸妈发现,叶修被没收了所有游戏机,甚至网线也给拔了,但他不知从哪又搞来一台,对父亲的怒火视若罔闻。叶秋第一次发现一向懒散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哥哥有这么倔强的一面,所以当叶修第一次向他提出一个请求时,他答应了。从那以后,每当从楼下传来通向二楼房间的脚步时,叶秋总会敲敲墙壁,提醒戴着耳机的叶修。这成为了两人的小秘密,叶秋感到自己仿佛谍战片里的秘密特工,白天扮演着党国正儿八经的高官,晚上则秘密向地下党传递情报。而叶修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最让首长头疼的战士,三天挨一场小骂,五天挨一顿痛批。


二.


然而第一个与家里真正爆发冲突的人,却不是叶修。


初三那年,叶秋恋爱了。事情很快被捅到班主任那里,班主任很快地找了家长,笔迹稚嫩的情书被摊开放在办公桌上,叶秋低着头,不敢面对父亲严厉的目光。


“小孩子胡闹,”父亲轻描淡写地说,“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
我该怎么做?叶秋愤怒地想,无非就是和她分手、好好学习、专心准备中考,回到好学生乖儿子的“正道”上来,按着那条一眼望得到头的路,兢兢业业地走下去。但我为什么连和心爱的女孩子约会、一起上下学、甚至一起学习的机会都没有?


仿佛盛满了水的花瓶滴入了最后一滴水,愤怒和不解像水流一样源源不断地溢出胸膛,一个下午的时间,过去的那些片段一幕幕闪回眼前。第一次考100分以后父亲不置可否的“嗯”,第一次参加校运动会受伤后那句“男孩子就该有点男孩子的样子”,第一次被按着坐在钢琴前,第一次穿上少年人眼里可笑的正装跟父亲去参加饭局。。。


那是我想要的人生吗?


十五岁的叶秋决定他受够了。他想要新的生活,他想要逃离这个家。尽管对离开家以后的生活连最朦胧的概念也没有,他还是决定试一试,至少这是一种改变。他满腔热血地筹划,自以为心思缜密地打理好了行李,买好了去邻近城市的车票,甚至订好了青年旅社的几晚上住宿。当他早上醒来,发现自己的行李不翼而飞的时候,内心的愤怒和无助达到了顶点。


但他很快发现家里的气氛沉重得不同往常。与他的行李一同不见的还有叶修,那个一直以来采取消极抵抗态度的哥哥,竟然偷了自己的行李,比自己更早一步离开了这个家。


凭什么他能够离开而我不能?最初的几天里叶秋出离愤怒,仿佛本该属于自己的宝贵机会被哥哥偷走了。混账哥哥!他一遍遍在心里骂着,凭什么要我留下来替你背负一切!所谓的责任,所谓的“叶家儿子”的身份,一切我想要逃离的东西!


然而他很快发现,父母不再盯着他的恋爱问题不放,比起大儿子离家出走的事实,小儿子青春期的悸动是那样微不足道。叶修离开后的几天里,母亲与父亲大吵一架,原因是父亲决定不再寻找叶修,让他自己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“从今以后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。”这是父亲的原话。一向脾气好的母亲指着父亲大吼:“他的脾气才是最像你,都是三头犟驴也拉不回来的人!你们爷俩真是一模一样,你有什么资格说他,都是你逼走了我儿子!”


叶修就这样用自己的离开,将叶秋从家人的注意中心拉了出来,他成为了那个叛逆的老大,父亲在饭桌上绝口不提的儿子,母亲在夜里会默默流泪想念的孩子。有一天叶秋在半夜醒来,意识到以后再也不用敲墙壁了,那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哥哥的离开。他与这个家庭告别时也许带着些许鲁莽与轻率,但他又是决绝与坚定的。叶秋想,哥哥也许比自己更有勇气,他没有留下任何字条、书信,也许他真的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了。


后来叶秋还是和那个女孩子分了手,毕竟年少的感情有几分能天长地久。他终于还是众望所归地考上了重点高中,一路骄人的成绩、闪闪发光的社团活动履历,他是叶家的儿子,是学妹们仰望的优秀学长,是老师器重的好学生,是哥们儿眼里稳重靠谱的朋友。而极少人知道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。


叶修的名字在家变成了禁语,只要一提到父亲就会沉下脸,母亲就会向父亲投以责备的眼光。叶秋无比心累地想,这个哥哥啊,你真是走得潇洒,留下我面对家里凝固的气氛,对外还要尽力保持笑脸。偶尔他会想,那个混账哥哥过得怎么样呢,你还在打游戏吗,还在坚持你对我说的梦想吗。


他从不在QQ上询问叶修。仿佛是不敢,仿佛是害怕,叶修变成了一个他心底里的秘密,是他心底里最代表自由的一块角落。希望你能过得好,叶秋暗暗地想,我他妈替你吃了这么多苦,你可要给我争点气!


所以当他的身份证消失了几天又出现时,他一句话也没有说。直到那个夏天,父亲将报纸狠狠摔在他面前,体育版面上小小的一块写着“网游荣耀第一赛季总冠军花落嘉世,队长叶秋真人不露相”,叶秋没有对父亲做一句解释,默认了自己将身份证“借给”哥哥的事实,心里却暗暗地笑了。


那是他高考结束后的暑假。十八岁的叶秋看着手上的T大录取通知书,想着,我的哥哥是一个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。


三.


在叶修离开家的第七年,叶秋曾经偷偷去看过他。他站在嘉世俱乐部门外,离得有段距离,装作在一个小摊前挑挑拣拣。然后他看见了叶修。


他好像是刚出去买烟回来,穿得很随意,头发比离开家时长了一点,刘海耷拉在额前。他一边抽着烟,一边跟一个男人说着什么,对门卫大爷点点头,还停下来交谈了几句,然后两人就这么走了进去。有一瞬间,叶秋想要大叫,冲到他面前,揪着他的T恤问问,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,为什么这些年不回家看看,就算爸还生着气,至少回来看看我。。。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做。


叶修看上去身子骨结实了一些,终于有了成年男人的样子,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我高了,看样子肯定比我矮吧,叶秋不着边际地想着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终也没有勇气告诉哥哥自己来了这件事。他本想对叶修说很多话,今年你们没拿冠军是吗,别太责怪自己,队长没那么好当的,你行不行啊,你不要太累了。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

后来一叶之秋的操作者退役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,荣耀此时的关注度已今非昔比,叶秋公司里的同事都有在讨论的,还有人拿“叶秋”的名字来调侃自己。叶秋终于决定,再去看看叶修,退役了不是至少要一年才能复出吗,就算你的梦想还在继续,也总能回家歇一歇吧!


叶修懒洋洋地走出来,打招呼的方式也没怎么改变,还是说几句话就能让人火冒三丈。但当他质问叶秋“你离家出走是为了什么”的时候,叶秋茫然了。当年和家里吵架的理由都变得模糊,那个女孩的长相甚至都渐渐淡忘,叶秋答不上话来,因为他发现,哥哥原来一早就看得比自己清楚。


有那么一瞬间,自己的亲哥哥变得那么陌生,叶秋恍惚地想,原来他离开家已经十年了啊。二十五年的岁月里,两人已经有近半的人生没有同行。自己在被保护的环境中优越地成长,也面临过烦恼、艰难、挑战,但总是有人在后面支撑着。哥哥呢?他难过的时候有人安慰吗?最初的拮据和窘迫他怎么挨过来的?叶秋清楚地看到了这十年在哥哥身上留下的的印记,将他与自己在两条路上越拉越远。真的回不去了。


现在,叶修真的有资格做他的哥哥了,时间和社会赋予了他对酸甜苦辣的淡然,这其中许多是在职场中奋斗的叶秋刚刚开始体味的。有点想念小时候跟我什么都说的家伙,这是叶秋断片前最后一闪而过的想法。


四.


叶家最近在重新装修书房,叶妈妈看着书架上堆积如山的书籍文件,决定搞个大清理。


叶秋理所当然地充当了苦力,一本本地捡着有用的、没用的,留着的、捐了的、买了的。猛然翻到一本破破烂烂的记事本。


他一眼认了出来,那是小学时候自己的记事本,因为封面上有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卡通人物。他充满好奇地翻开,想看看多年前那个自己的内心世界。


“我的哥哥虽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,但却是个十分讨厌的人。”


幼稚的话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,叶秋笑了笑,把记事本丢进了“留着”那一堆。


玻璃屏风外面的电视里仿佛传来一阵欢呼,叶秋走出去,父亲正在看电视,脸上一如既往的严肃。电视里是一群年轻人,黑发在一片金发碧眼中格外显眼,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簇拥在一起,有个人被挤在中间,他们一起高举起一个奖杯。


叶秋看到有个精力似乎很充沛的黄毛在喋喋不休地冲着哥哥嚷嚷,他旁边看起来很好脾气的年轻人拉住他以防他兴奋过头;有个头发有点长的小伙子好像高兴得流泪了,电视屏幕上一闪而过“第一个冠军”这样的字眼;有个眼睛明显大小不一的家伙站在哥哥身边,此刻他似乎是最平静的一个,但嘴角的笑容也掩藏不住;那个一直在哥哥队里的漂亮女孩看着哥哥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好像不需要语言,他们就能懂得彼此要说什么。站在他们中间的是那个人,那个会在十五年前自己哭鼻子的夜晚给自己掖好被角,在今天自己喝醉不省人事时仍然给自己盖好被子的人。


这一刻,二十八岁的叶秋看到了隔着千山万水的镜头那一边,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的笑容,那是他的哥哥最真诚、最发自内心的笑容。叶秋想,也许手中的那篇日记应该再加上一句话。我的哥哥————


是一个让爱他的人都为他感到骄傲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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